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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岁楼价狂飙，千古未有之盛，小民如风中坠鸟，欲巢一枝而未易得。高官豪吏早安居华屋矣，人二三宅而户四五居，至如沪上康惠军坐拥数十套者，亦非仅见。自二零零八年初，楼市涨势渐缓，成交大降，官场震动，南京遂有拍案惊奇之周久耕，合肥有裸袖呼号之王爱华，沪上亦急令各大国企出手购房托市，仅陆家嘴集团即斥资数亿购数百套所谓人才储备房。房产商亦狡计百出，雇人排队及按揭作伪之事，屡见之于电视及报端，而官府视若无睹，纵容之心昭然。官家之爱商人，亦蔑以加矣。 记之曰：

花传羯鼓酒传筹，误结同心一夕休。赖有诸天能护法，不教明月下西楼。

亘古唐蕃道，纷争各纪年。草枯娲石下，河涸羿弓前。碧落空如洗，丹崖炽欲燃。斜阳无一语，只是尽情圆。（匆匆过某山未记其名，逢女娲石像，高十余丈，传其地为女娲升天处。）

壁画天骄马，凌空俯一亭。谈兵多野叟，说杜有名伶。月孕初生魄，山含太古灵。由来西鄙地诸佛各传经。（夜共朱人杰兄饮于小肆）

汝悲汝怒汝哀嘶，此罪何当我未知。骇想阵云临末日，仓皇短信问妻儿。①

荧幕空如幻复真，名流口舌一时新。都将袖底瓜分策，吩咐长街盗火人。

大笔莎翁擅剪裁，瓣香此日更怜才。岂知碧海掣鲸客，忽作狺狺吠影来。②

妇孺诅骂又公卿，掩耳犹闻口沫腥。一本百年庚子戏，英伦曾祭假魂灵。③

我惭多病汝劳心，罂粟曾闻不许禁。总为当年方药误，灵丹赠我久沉吟。

一星遗火太霏微，一哭从谁问是非。一割头颅无万数，等闲涕泪不曾挥。

① 四月八日出差于墨尔本睹电视中伦敦巴黎火炬传递事，一西方老妇坐地泣呼：“Damn Chinese”，呼之再四，惨厉不堪睹。缙绅名流侃侃继之出，群情愤激，竞相指斥中土。次日复如是，后日亦如是。匆匆不暇究其详实，但短信问妻曰：撞彼高楼否？曰未也。炸彼使馆否？曰未也。毁彼战机否？曰未也。家国平安否，曰尚可。予不信，谓祸在眉睫矣。十二日归沪，上网乃知彼为奥运而喧腾若是。自后始偶顾天涯论坛。
② 此谓BBC、CNN、《明镜》诸西方媒体作者。
③ 奥运圣火伦敦巴黎之行与庚子事相类处。1900年7月16日，英《每日邮报》电讯，谓北京拳民攻取外国使馆，欧洲男子皆慷慨遭戮，女士皆尽节而亡。17日《泰晤士报》转发并配社论，并极称其特派记者莫里森之忠诚无畏，莫里森乡里为下半旗致哀。海内为之鼎沸。8月中旬联军入京，使馆并无陷落，无人问消息之谬传也。莫里森之友指载其卜告之《泰晤士报》笑谓：彰扬若斯，将倍给薪金也。事见李辉著《在历史现场--换一个角度的叙述》。

二十年前读西人编著之《剑桥中国近代史 - 晚清卷》，但觉森然俨然，情文并茂，其中条分缕析，抉幽阐奥，铭感犹深，真信史也。而今重读，却见其资料采集，谈机立论，偏颇殊甚，至疑彼土学者之用心深微也。书仍旧书也，人犹昔人也，其间见闻观感之酸咸同异，竟判然若是耶？或二十年后，此心复如少年时，或有愤懑甚于今日者，未可知也。

尸骨残余说用兵，捧心如厌血纵横。烽烟亦为传薪火，草昧何知有死生。刮地千寻犹未足，出师一表岂无名。人间别有春秋笔，一抹伤痕尔许轻。

之一

方死方生，才几日，官仪如旧。便禁绝，失声羌竹，断肠杨柳。仙佛往来曾未歇，山川灵异今何有？纵山禽泣血尽情啼，人知否？

箝不得，官家口。拦不住，官家手。但空囊一粟，何堪消受。也有春风枯冢上，更多磷火黄昏后。便嗟来粥饭莫安排，知谁某。

之二

蜀道连天，天何在，呼天不起。全不管，残墟下界，存身能几？故道已无云栈出，苍天只欲斯民死。听妻儿噙泪说西南，无一是。

危崖下，不得已。危房下，谁为计？看儿童笑靥，与花同萎。猿鸟悬巢都坠落，官商熟技犹挪挤。但天灾人祸互勾连，伊胡底？

数年往来苏浙，每见高速公路上海段狭窄残旧，收费口动辄堵车数里，与邻省大异其趣，口不敢言，而心自猜度。后知前主政者某氏尝染指高速收费，社保基金案发，某氏被拘亦近二载矣，而高速路口拥堵如故。

春风无恙，只是吹来无定向。一瓣吹开，一瓣吹残似可哀。
飞花知否，春水一条吹不皱。万古冰河，纵是青神奈汝何。

堵车滋味，说与诸公嫌琐碎。假寐须臾，驴背诗情大不如。
谁家春梦，一晌邯郸曾断送。尔啖黄粱，我亦庄周蝶梦场。

家住洋澜湾复湾，买邻何事最相关。
补篱鹅笔惊非俗，拍岸铜弦听不蛮。
山月已留千古在，烟波应许一生闲。
遥知此夕潮初上，拽杖铿然自往还。

（1）洋澜湖与赤壁长江一派之水，望西山一箭之遥，皆苏子昔游地也。苏子四十余谪黄州，年与吾叔相若，作诗云“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拽杖声”。四十而拽杖行，绝非未老先衰之意也，此点不可不辨，诸弟妹亦不可不知者也。 

（2）南朝宋季雅买宅于僧珍宅侧，僧珍问其价，曰：“一千一百万”。怪其贵。季雅曰：“百万买宅，千万买邻”。

（3）右军曾写鹅字，绍兴兰亭池边尚有勒石在，予昔年游曾见之。黄庭坚诗云：“驾鹅引颈回，似我胸中字。右军能数来，不为口腹事。”鹅与笔之牵连，叔知之最稔。

（4）《世说新语》：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作诗云：“娵隅跃清池。”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南宋方岳诗：“只应江上烟霏笑，蛮府参军语自蛮。”东坡以诗为词，一变词风，人有“要非本色”及粗疏之叹，苏子无乃蛮人乎？吾乡土话亦有谓蛮人蛮劲者，诗中用此本意。

桐荫往日住穷巷，归来不知何所向。琼楼攫空纷槎枒，镂银错彩喧天壤。高窗鳞列若悬龛，万户千门皆笼养。仰头一罅漏青冥，四面嵯峨如叠嶂。仿佛天彭井络行，亘古江南失平旷。谁嘘蜃气积海隅，赤雾黄埃浮浩荡。车似瘀疣溃痈流，人如蚁穴蜂窝放。问我蛰居复何如，背街残余丛榛莽。叩门剥啄试相寻，猿瘦鸦寒难名状。空劳进化亿万年，笑我不脱鸟兽相。一身拽影仍仓惶，毛羽漂零心若丧。遐方未置黄金药，眼中之人岂无恙。君今掉头去不回，知我不言但惆怅。执手莫怪未苦留，故国故人非所望。见说他乡近北溟，好共鹏抟鲲跋浪。

乱石残堤挂薜萝，江山无地问渔蓑。
四围丛苇藏棚户，万顷枯沙想逝波。
我梦未能玄鹤化，天容还似碧铜磨。
而今赤壁成平陆，惆怅东坡赋若何。

予同学辈千秋各异，张强叶军皆擅谈。冯晖则共予长日枯坐，如聋如哑，吾妻颇以为奇，尝谓二僧禅定耳。一九九零年冬予从冯晖夜过杭州，绕湖一匝即去。初游情状，常忆及之。

水曳青罗雾薄纱，湖堤冬夜走单车。当时坏塔犹孤僻，铃铎无人或有蛇。

荷叶全枯柳半干，淡妆西子骨珊珊。初逢虽觉钟情甚，褴褛衣衫不耐寒。

看人藕粉啖甜鲜，能忍饥寒亦可怜。记否孤山明月下，遍搜衣角索余钱。

苏堤长忆两伽蓝，月晕星芒一水涵。我不能言君不语，人间何事与同参。

悲欢总说少年时，琐屑中年汝亦嗤。过眼都无天下事，只忧贫病复忧儿。

岭上炊烟间白云，家贫犹有旧荒村。从知阡陌难为念，除却饥寒未是恩。野水不涵雏燕影，空山来觅少年魂。别时多谢青青草，老屋无人汝守门。

才别家山又梦回，那嫌归鬓着尘埃。翻怜白发亲朋在，拄杖犹能笑语来。（十月六日返沪当夜即梦归家。）

路盘青索回环下，稻割黄云卷幔开。见说今年无冻馁，归来相对勿相哀。

黄菊非从篱下采，茱萸只向担中开。卖花声里重阳近，独立街头看一回。（巷口多见卖花人。）

秋风昨夜楚山回，又逐牛羊下岭隈。绕树儿童犹可识，应门鸡犬不相猜。

中秋前日共梦显叔、婶游赤壁西山，予读中学之地也。并得录诗相示。归来书此以报。叔擅书法，乡里闻名久矣。

人传君书乃天授，每欲乞之镌琼玖。与君自小长相知，何必得之邑人口。读书曾赖君护持，不惟空腹问升斗。布被衣囊送我来，为我铺床更坐守。我时终日如痴騃，藤刺哽口棘生肘。携我赤壁西山游，摩挲苍苔揩石垢。以指画壁说前贤，谓此苏黄彼颜柳。一亭一阁教传闻，我只茫然瞠乎后。此生转瞬到中年，那知视我犹年幼。指点山北转山南，长江水浅秋来瘦。更从石上认瘢痕，少年叔侄情如旧。归来泼墨扫烟云，青崖断壁蛟蛇走。零书碎纸不题名，但知自娱兼娱友。世人惊怪书者谁，无何乡有亡是叟。

新天地石窟门酒吧街，瑞安集团所辟也。张强许肃方槐李琪六月来沪小聚，始睹其盛况。不意毕业初曾借住之宿舍即在其右，而张强离沪前有小屋在邻街之左。今街衢房屋俱无相似处，唯路牌尚可记忆。

坊曲传闻久，豪商划地开。似怜儿女意，为筑凤凰台。古巷珠缨络，回廊碧玉胎。南荒无烬木，却照野人来。

旧日贫民宅，如今帝子家。衣薰温竹箨，眉语入琵琶。灯影红相亚，帘荫暗欲遮。不知何所乐，终夜笑无邪。

仿佛蓬壶苑，仙香荡赤霄。琼檐闲挂彩，金壁漫涂椒。秋水愁胡目，蛮笙子夜谣。吴娥皆擅饮，不作捧心娇。

不识神仙窟，当年此赁居。腥风嬉海客，流沫泣人鱼。明月三更尽，琅玕八尺余。溯洄多鲽化，莫问夜何如。

楼台一路青蜿蜒，雾中桥影枕湖眠。平山堂带邗沟水，天光上下摇清涟。不知几千万竹树，但见空翠飞寒烟。绿柳婀娜能自惜，照影如欲丝相牵。临流拂石坐未足，红鳞来觐吹沫圆。文酒人物纷入眼，踵迹唐宋呼诸贤。千秋想象魂魄在，颇足称快世俗前。出门恍觉天地变，车轮马足尘欲燃 。市衢所见树荫少，榆柳高未及我肩。扁舟去岸思回首，门吏呼叱敢流连。淮左名园非擅入，春风十里岂天然。乳燕还巢亭榭闭，欲穷睇眄期明年。相觑清贫二三子，囊中都少买湖钱。

碧岭青天望不分，上溪雾接下溪云。竹生嫩笋争亭角，人担新茶贩寺门。
古树虬蟠风写影，灵泉珠溅石留痕。平安片语曾相托，此日重来拜佛恩。

贝阙如云帝子洲，地兼越艳与吴柔。人藏罗绮填街出，江挟星河入郭流。
埠外千帆来远客，市中万井歇鸣鸠。谁谙风景承平日，却坐闲窗写暮愁。

小站倚城郊，昏朦天未晓。行客匆匆来，如水聚渠淖。久立寒风中，望穿秋水渺。
天末起车尘，澜生波欲啸。环堵皆鱼鳖，蠕蠕望竿钓。车门未尝开，攀附多指爪。
纷拥且喧呼，群鱼嘬游茆。上车魂始定，惊喘犹未了。尘寰无隙地，锥立岂嫌小。
人言有譬如，罐装夺天巧。恨不如纸薄，粘壁成悬吊。真成泥辙中，水涸尾难掉。
荡摇车既行，渐见息纷扰。头颅拱八方，汗气蒸熏袅。容色有轩昂，眉目或潦草。
心神各冥游，眠醒梦不杳。坐者若坚岩，立者如水藻。耳鬓相荡摩，前倾后亦倒。
凄凄小儿啼，喋喋杂翁媪。尝闻出门难，归家须及早。居毋求其安，食亦无求饱。
而必冲寒行，晨昏忧心悄。我亦怅行役，弥望使人老。莫问去来途，人间偶同道。
推攘任尔曹，一贫无可祷。窗外梧桐树，颜色绝枯槁。托身如一叶，天寒立树杪。
摇曳不成声，谁复辨啼笑。旋被风吹落，已归垃圾扫。安得生长翮，乘风出浩淼。

摇空鞭影下荒屯，饮罢牛羊涧水浑。
猎雁弓刀悬帐幕，拈香神佛满经幡。
垂天星斗如中土，绝域琵琶异故园。
遥想汉唐风气别，肯教儿女远和番。

披沙集 

这里主要是我在2001-2002年写的诗词。当时我以“沙子石子”之名上网，只是懒散愚钝已惯，而诗坛网址也常飘移不定，往往不得其门而入，三数月后即悄然而退。一年后偶然发现，网友“碰壁斋主”把我所写的零星诗词分门别类归为一集，并名之为《披沙集》，实是感愧无地。沙屑入眸，菱芡刺口，岂敢自居为诗词之集？且暂存于此，另因2003年几无新作，一并加入，待后有空，再作梳理。

董高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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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壁按：沙子兄潜龙逸鹤，上网极少，知者不多。弟始见其《贺新郎　嘲友》，觉笔法颖异，及见《南乡子　　童年记忆》，尤五体投地。久欲为之理董诗稿，以广流布；值檀郎来索，遂出所存，分别诗词，料理格式，一并上交。是稿未经沙子兄过目，如或舛错悖乱，则弟之责也。集名亦弟所妄定，沙子兄如行抗议，则勒彼自定可也。又篇首附拙词一首，佛头着粪之讥，固知不免。然真佛空如，彼心既不辨秽洁，彼身亦岂能为粪所污邪，弟知沙子兄一笑置之矣。

贺新郎　　沙子石子兄极少上网，每一显身，爱其诗者辄为雀跃。近于碰壁书斋贴新作，予草翻一过，即去午食，酒中赋此以赠。

首尾皆潜罢。此苍龙、嬉调鲛客，朋侪海马。偶尔峥嵘露一角，耸破海天长夜。听独语、涛奔潢泻。岸上惊呼声未定，早喃喃隐入沧波下。知再睹，何时者。　　熊熊有美真无价。在自然、在人事么，在胸臆也。幻变倐然形不定，肆汝羿弓一射。笑哙等、目盲口哑。我辈春秋花一季，美依然、终古无凋谢。且破誓，为之斝。［予近已止酒］

披沙集　诗卷

作者：沙子石子

小园杂记

小序　　楼外小园, 有桃杏梅桔各色树, 山茶栀子各色花, 小径不长却曲折,小池不深却清澈，风拂垂柳, 烟笼修竹, 翠色互掩, 雅淡有致, 仿佛小小江南图卷. 唯棕榈数十株, 环园而植, 不类西湖. 但有闲暇即一往, 助园丁浇水, 与儿童嬉逐, 一乐也. 良夜无人, 天空石冷, 抱膝独坐,水月如禅, 风花似幻, 惜无闲人同聆天籁耳. 自念一身如寄, 而此处竞为家耶? 竞非家耶? 旋复自解, 已托身如蜉蝣, 随行随止, 何必多费思量? 他日梦回, 能知此情此境, 即无虚度也. 遂借小园花草木石为名, 成诗一束,以待来日之思.

浅草圆萍水半池，间花隔竹柳千丝。 几丛红豆无心管，一任行人摘尽枝。

临水依篱一树栽，心香常向雪中埋。梨花明月同孤冷，落寞情怀不要猜。

深青浅翠短墙西，蔓引藤牵一角栖。总为竹篱相隔绝，夕阳红不到荼蘼。

年年冰雪与相依, 一见东风即谢归.自是生来心便冷, 不留别恨到芳菲。 （梅）

幻影空花偶自惊, 未凭片语约三生.至今回梦不知冷, 临水都留一段情. （水仙 ）

已与东风约有期, 轻黄遥看不须疑.窗前好护三更梦, 莫向人间管别离. （柳 ）

七律

抱病逢春不当春，湖堤空忆草如茵。雨丝终日飘闲巷，燕语何曾问旧邻？倩梦去寻当日路，待花来问去年人。几时旧事全抛却，再向溪桥一问津。

梨花初白杏初红，十里长堤似梦中。小伞忽停蘸水燕，垂杨不隔卖花童。一湖浪绿千丝雨，双桨舟轻四月风。归去断桥寻旧曲，笛声吹透雾蒙蒙。

七律---赠碰壁斋主

不着纤尘一叶轻，朗吟飞过是谁听？诗多含笑情偏苦，竹不成斑色更青。杯里酒堪邀李白，闺中人莫劝刘伶。应怜万八千场醉，换得清歌满洞庭。

后记: 碰壁斋主，不知何人也。予偶然于网上读其<壁下诗><，壁下词>，所作既富，用情犹深。所谓篇篇陶冶，字字精工者，几不信斯世竟有斯人也。予作此诗于初顾其论坛时，”闺中人莫劝刘伶”云云，是不知其尚未婚娶也。

记梦

小序　　梦中施施然上学，边走边捧书而读，一似少年时情状。更于溪流转弯处，拣石子数枚，置于身前，左右移置，筹思读书立身之计。忽觉左前方两人并肩而来，嬉笑甚欢，复相拥而去。予埋头岸草中，不知其可。良久，俯身溪流，水中人影面目木然无生意。欲一笑，人影浮起如树叶，漂向一旁小渠。予大骇，急自解曰：“此非我尸体也，乃风生水动而致人影恍惚如漂起，其时向晚，太阳归心甚切，水中人影遂移动迅捷。我身固无恙也。”心渐安。及醒，细思梦境，漠漠冥冥，绝非黄昏，更无日色，予梦中自解之词甚无据也。

无端役梦魂，儿时青溪曲。绝怜水中人，与我同恍惚。眉目画难成，姓名呼不出。既能同一笑，亦能同一哭。泪眼两模糊，相看意不足。忽随流水去，弃我在空谷。溪山春渺渺，鹧鸪风拂拂。耳畔一声秋，天边一片绿。愁看水成纹，忍顾斑生竹。乍醒闻人语，疑君来相促。魂魄知何似，看来总不是。我梦亦贪生，我梦亦畏死。不知生如何，只知死不值。

过柳浪闻莺

嫩绿娇黄拂未开，三年长扫旧池台。垂杨原是伤心树，何必春风费剪裁。

七律 2001.6.4

何事风前恸哭真，天作孽后海扬尘。似闻悲诧声如咽，想见横陈血尚新。已恨十年犹按剑，可知三户足亡秦。莫嗤枉死终无益，不愧田横五百人。

五律二首

小序　　余生平无大志向，亦不读书，偶作诗词，好玩而已。役贫弱之手，写苍白之心，所作多无力呻吟语，虽自知亦不能改也。某日恐人耻笑，搜索枯肠，成二律。再改之，自视莞尔，终不似慷慨激昂者。

韩信

不忘少年诺，千金与旧邻。非关酬一饭，天下更谁亲？烹狗真容易，登坛最怆神。当时无侠客，为斩负心人。

蔺相如

扑面风云气，千秋激鬼神。冲冠缘一怒，执缶向谁嗔。颈血无惭赵，锋芒直逼秦。何当称绝代，白璧与斯人。

湖边独坐

月易消残水易愁，湖山欲与我为仇。似知心愿难成结，纵有星芒不肯流。风起单衫寒入梦，潮回旧事冷生秋。此情能否人将去，一试西湖舴艋舟 ?

绝句一组　　枫

岁岁凋零只自知，寒蝉栖早雁归迟。荒崖尽处无人问，何事嫣然血满枝？

怅望西风已满山，猩红初染血难干。行人争说秋光好，竟与千红一例看。

曾染青山成血色，而今血色淡如无。拾来一叶长相伴，纵有伤情亦未孤。

空知豆蔻在梢头，红叶寒山别有愁。漫说杜郎多俊赏，春风词笔不宜秋。

叶筋叶脉染深痕，枯尽心苗死尽根。已是空山魂一片，人间有梦不重温。

满地飘零色最深，惹人嗤笑自难禁。西风落叶知多少，偏汝枯时直到心。

初秋偶望

满山枫叶漾青枝，刺眼还如岁暮时。不待秋风红满径，预支愁恨写新词。

红叶凋零自有期，西风何必苦相欺。来时便作冰霜冷，不用枝头款款吹。

山塘小坐

竹桥枯裂草披霜，剩有残荷水未荒。日暮还依乌臼树，看人双桨过南塘。

漫许诗心笔未枯，眼前唯有树千株。不知咽泪吞声句，写得红枫烂漫无？

记梦

依稀片石平湖里，只影茫茫落照中。忆绝尘来天有路，看归帆去水无穷。忽惊旧岸枫如染，似悟前缘偈是空。红叶三秋人一梦，不知谁更恨西风。

旧游

其一　　西安访旧。赵君导予游西安，匆匆一日，谈笑之乐无极。赵君雄才大略，尝恨未生于战乱之世，不能学古人请一丸泥，割据西北为一方诸侯耳。予笑曰：一丸泥恰好封兄之口也。

边墙古堞忆相从，尽日徘徊往事中。兵甬痴如秦殿鹿，荔枝红笑李家风。逢千年塔随人拜，觅一丸泥欲自封。可惜灞桥无柳色，凭谁解释别情浓？

其二　　过南京

半壁江山到眼前，至今人说险如天。曹刘正眼休相觑，王谢高门早别迁。岸拍惊涛樯仿佛，烟笼寒水月依然。飘零我亦无多恨，又向秦淮一泊船。

其三　　再过南京。予数过南京，尽禹禹独行，了无登临快意之赏。年来又过此地，依然形影相随，中心落寞，诗不尽意，复成一律如下，亦不知所云然。

绝代繁华亦可怜，惯看血雨换人间。不知杀气疑王气，总把楼船作画船。枫染钟山如锈铁，浪奔东海似衔冤。笑他烧断横江锁，从此孤城一线悬。

旧事

小序　　吾读中学时，某周末归家，有道旁老妪相呼，盖觉吾面善，询吾父母姓名，告之即泣下不止。自言乃吾父之姑母，归于陈氏四十余年矣，强携至其家，为具鸡黍。归家问及吾母，果如是。其时吾父尚未归。

乍闻呼唤觉情亲，一说家门堕泪频。语不成言唯好好，貌犹可识叹真真。剧怜乱世难存问，颇幸痴儿尚有身。拭罢泪痕倏破笑：慎勿相疑是路人。

适微恙，某欲访，谢不敢见。

良唔何嫌夜太迟，关心一语早都知。生来已惯深深病，针炙无劳扁鹊施。

重过龙华寺

咫尺龙华不忍看，三年略觉欠平安。未红枫叶如藏痛，欲卷芭蕉似怯寒。人事渐空能几剩，风花虽好讵相关。已知黑海埋心地，一粒光芒觅也难。

阿七电话问近况，并责予久不寄信回家，书此以报。

年少离家梦未真，吴箫还似旧时贫。也知归棹无前约，岂有征鸿是故人。纸上愁多裁不去，床前月好掬难亲。凭君莫问平安信，愧说阿婆忆我频。

生辰次日早发金陵

晓色江头望可憎，石矶消尽旧崚嶒。星辰似舸沉千点，岁月如痂剥一层。山为残年留紫黛，天耽好梦幻红橙。阮生挥尽西风泪，又向天涯试远征。

五月重过碰壁书斋，未留言而去。

拾迹魂来欲叩门，萧萧奈似旧离群。○1三生自毁愁深问，一语相怜忆乍闻。虫化珊瑚红未退，心非木石痛谁分。有人会买丝千担，不绣平原只绣君。

○1 碰壁斋主有诗<魂拾迹>，谓人将死，其魂离体，去拾平生足印。予幼时亦闻此传说。

友人于曾国藩公最为拜服，以为千古一人而已。前嘱予代购<曾文正公文集>，并询予能知曾氏否。予故违其意，戏作七绝句。友人大不悦。

从容投笔扫妖氛，底定中原九鼎尊。正说中兴言未了，楼船如蚁逼城根。

笔启桐城一派流，汉家文脉又千秋。云烟满纸书何事，尽是身家性命谋。

江南百战拥旄回，天子相迎下玉阶。想象英雄多感激，自称不过一奴才。(闻大清国臣下例称奴才，曾公英雄盖世，恐亦难免。)

一体才情兼将相，满朝文武半门生。忽闻争斗关洋教，相顾无人不失惊。(天津教案，群公束手，后曾公出理，斩廿乡民以息夷人怒，曾公生平至以为憾焉。)

河清海晏故山居，惊世功名一瞥虚。叵奈多情藏不住，要人传读汝家书。(曾公晚年刻印家书，大行天下。)

得意门徒擅国恩，但知割地与输银。识人学问如冰鉴，双目当时绝有神。(曾公之<冰鉴>，相书也，至今流传不绝。书中附曾公小像及人言“曾公貌之过人处，眼作三角形，常如欲睡，而绝有光。身材仅中人，行步则极厚重，言语迟缓。”)

举国曾为瓦砾堆，中华意气尽摧颓。凭君伯乐才无敌，愿把君王相一回。

叶生来谈时局，间涉身世事，为记九章。

依然楚汉隔鸿沟，画地何人代运筹。皇子已先天下富，书生只许后来忧。悬知沉陆言非谶，安得汪洋水不流。昨欲成仁今取义，鹓鶵一吓尽回头。

艨艟巨舰海云栖，惯听东南戏鼓鼙。万里沉酣愁塞草，十年生聚仗邻鸡。版图底事怜分袂，文字无妨哂嫁梨。孤屿飘摇终未定，杜鹃有恨只空啼。

椎车其奈子房何，负气雄谈入坎坷。旅梦日沉戈不挽，情怀水逝杵真磨。心尤激烈忧天忌，语未玲珑任鬼诃。射日英雄休浪许，偕亡只剩口头多。

橄榄枝枯岸欲沉，方舟一叶渺难寻。呼来洪水催逾急，捏后泥丸忘已深。沥血曾闻墙涕泣，呲牙如听犬呻吟。羔羊不绝千年祭，只是难酬上帝心。

于国于身计两疏，忧天只剩梦模糊。三秋风定枝先落，一誓盟成海已枯。抱柱衷怀如愿否，移山梗概动人无? 太行王屋巍然在，笑尔头颅旧姓愚。

采尽芙蕖水色空，尘生罗袜去从容。风摇短梦飘天末，澜卷愁心抵箭锋。漫托人情终寂寞，欲聆天意竟盲聋。刘郎咫尺难相问，愧说蓬山一万重。

半掩琵琶态绝群，素娥眉样也重纹。真成滋味言堪食，未出风尘剑已分。缚梦欲寻蛛吐索，送春争奈草如裙。恩仇厌说循环报，一粒隋珠重几斤。

悔极偏无药可赊，三年秋水隔天涯。拂弦自误人休顾，掘地曾埋菊未华。已恨珠多甘买椟，绝知杯浅也藏蛇。怜君不识横眉冷，捧腹犹来笑木瓜。

陋巷箪瓢忽自怜，飘零非计亦非天。能鸣便可迁乔木，不饮何须说盗泉。梦似山围难破壁，愁如诗乱未成篇。生年屈指都堪数，谁共麻姑立海边?

伊战杂感 2003年4月-6月

两河如练挽春风，遽使征人满引弓。玉帛曾盟仇九世，降车不误走三公。 海风柔拂黄丝带，沙气枯蒸白骨丛。若辈自由须有价，且容屠戮到儿童。

睥睨寰球矫不群，蹙眉击节任纷纷。沙中残骨犹惊梦，帐下奇儿再将军。流矢漫矜星似雨，坚城其奈纸为门。丛林法则人间世，倾盖唯怜达尔文。

急难风义古无俦，岂肯区区说石油。夺国心非司马氏，分功人是冠军侯。当时慷慨征鸦片，此日风云卷自由。驰突无人三百载，阑斑血染足风流。*

* 末句原作“只有中华无寸进，依然砧上最风流”，稍嫌与前六句脱节，改现句。非因人讥予见识卑卑也。

一发真能动九垓，星芒弹屑雨尘埃。门关一屋能民主，事越重洋便独裁。大义恍如听燕语，深心慎莫倩人猜。伊家春水关卿事，万一兵戈逼颈来。

攒堞连峰自拥戈，卓然大阵问谁何。海湾遥响三千弩，牧碛生降十万驼。云廓待清旗待卷，风袍重洗甲重磨。横尸无主谁曾计，愧较拉登斩获多。*

* 略按美军逐日公布之数，伊军死者过万，其中水分若何，非予所能知，平民死亡数亦未知。然布什所杀之人远较拉登为多，则信不误也。

自古艰难用一夫，君王嗔怒见曾无？蔽天云黑城池裂，卷地风腥草木枯。海浪似闻呼万岁，尘沙如诉忍须臾。红番大可倾心拜，异日争传未尽诛。*

* 红番：印第安人。

* 战前布什曾言必要时可使用核武。予曾谓叶生云：若伊人稍强项，以布什拉姆斯菲尔德辈之勇决，屠城灭族之事，未必不见之于今日也。

金貂七叶续传奇，勒石全功误一窥。海外风情唯偃伏，檐前燕语半然疑。蛮荒终古非天选，快刃从来不我欺。嗜血正逢人所欲，白宫早卜八年期。*

* 5月16 日布什宣布竞选下届总统。年初予曾共张强言，谓布什必获连任。

一瞥曾疑异姓王，兵行无乃太匆忙。再临鬼蜮丛生地，并指门徒礼拜场。枉死自应归误炸，奇功何忍付深藏。梨园子弟描眉急，粉墨登台斗额长。*

* 末句初感于好莱坞有人筹划“拯救大兵雷恩”之林奇版及“九一一后之布什总统”。后与张强言及美国战时传媒与中国喉舌之别，予谓一则铺张泛滥，一则隐匿欺瞒，为政者妙用之法不同，精粗之境有别，而愚民之意则一。张强颇不屑予之将二者并论。

四月十八日与叶生论伊拉克事，不欢而散。

破竹挥兵握智珠，穿窬穴地未全输。两家总统俱英物，一是屠夫一是猪。

传伊新闻部长萨哈夫自杀  4月20 日
一触全师溃，孤身倚废都。笑容怜狡黠，嘲骂肯踌蹰。日晕尘沙暗，狼烟草木枯。双河留一曲，为汝碧成湖。

六月十八日，人呼予观电视上布什募捐盛典。

斩割归来血尚温，三千珠履笑盈门。衣冠仿佛非禽兽，满屋人争奉一樽。

某与予同事八载，忽来问予何名何姓，戏作。

街巷初闻落叶声，树非手种也心惊。怜渠风满长安市，似我飘摇失姓名。

人海茫茫看未真，姓名依旧落层尘。风前一语差堪寄，相识何妨是路人。

碰壁致短信，语及非典之疫。

人说天非远，灵风入古城。原知身命贱，自觉死生轻。月镜犹飘锈，街弦渐失声。劳君书一扎，愁问却无名。

2005 春节杂记

尘世逢君绝偶然，关河此夜雪连天。遥知俊鹘鸣风急，人在阴山敕勒川。

（二月四日王君归内蒙） 

万古凄凉背影斜，秦淮灯火落谁家？最怜不食西夷粟，一碧荷塘近海涯。

（读朱自清先生传）

频闻血雨溅飞灰，又听承平爆竹催。谁看满城红焰落，空中须有怨灵来。

（除夕夜鞭炮声不绝，而生产鞭炮烟火之人死伤亦年年不绝。）

二百余人葬井窑，中原雪似冷幡飘。官家灯火情人节，别有离魂黯未消。

（辽宁孙家湾矿难，时值二月十四日，江南北国俱雨雪，电视中正争庆情人节。）

人境庐日本杂事诗读后二首。

合体玲珑怪陆离，琼妆方外舶来时。流涎傅粉天魔舞，厌读多情杂事诗。

倚闾东望哭台湾，异日笺残泪未干。颇怪蛾眉工淡扫，倭瀛杂事九重刊。

（戊戌四月黄公度跋日本杂事诗曰：今此本为第九次刊印矣。此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

另一

化典天工枉逼真，论诗我只重精神。龚生或有锋芒折，不逐觚稜辇下尘。（有谓定庵诗不及公度者，予见不及此，无以对，作此自解。予极不喜人境庐之启銮望驾诸诗。）

越芙蓉岭归家

暮色如帷落，群峰渐失形。人间灯火黑，林野土风腥。啖影疑山鬼，沾衣逗草萤。谁家小儿女，村外看流星。

哈尔滨行

2005.2.10-13

穷发之北三千里，长鲲冬眠冻不起。江中积雪似铺毡，坚冰直下连江底。一丝暖意不能留，岭上风来如悍匪。白狐绕树去如烟，红参一枝山不死。此地住多采药人，冰墙雪瓦自成村。更辟崖谷恣幽赏，马拉木橇客盈门。滑雪人从千仞落，俯瞰仰呼声索索。恍疑哀雁受惊弦，流星溅空生芒角。回看斜阳下林樾，雾凇冰凌满寒陌。快镜空摄水晶图，大块无边纯一色。